Sunday, January 10, 2010

梁家辉:柔软的力量

记者◎孟静

  梁家辉:柔软的力量他的单薄外形让人很容易忽略他那些代表雄性能量的部分:第一个进入内地拍戏的香港演员,被台湾“文化局”封杀后一度摆地摊度日,创造过香港少年组短跑纪录,参加南极探险,有一个坚持了21年的报纸专栏,内容完全和演艺圈无关……
  梁家辉当然不觉得自己属于富贵命,他开玩笑说:“因为我价格比较便宜,他们不用承受太多的商业风险,所以才有那么多机会让我去赚。”在《十月围城》里,他是最不讲道义的革命党,忽悠金主的独养儿子为革命卖命,现实中,他却和其他香港演员一样尊重江湖规矩。10年前,他被确定演其中的大反派阎孝国,为此狠练过一身肌肉,10年后复拍,他仍旧以为自己的角色是抢眼的反派。“如果需要,我还可以练回来,只要给我时间,两三个月,我立刻可以让导演跟观众改观,耳目一新。我绝对有信心。”可是剧组寄给他一封邮件:“根据我们现在的大纲,我们希望你能演陈少白。”
  义气让梁家辉曾经失去过机会,也收获了荣誉。他大学毕业后担任过杂志编辑,封面女郎李殿朗的爸爸李翰祥是大导演,他那时和李殿朗谈恋爱,跟着《火烧圆明园》剧组打下手,在故宫住了一年多,那是1983年。“故宫每个角落我都很熟悉,每个地域都有我留下的脚毛。”梁家辉喜欢讲半真半假的笑话,配以夸张的动作。李翰祥不知哪根筋动了,哄他剃了头,把男主角交给一个只给周润发跑过龙套的新人。那时的梁家辉饮食待遇优渥,精神上却要受到影后刘晓庆的挤兑,回报是在香港电影金像奖上,他同时得到最佳演员和最佳新人的提名,并得到了前者的肯定。
  他洋洋得意地炫耀说,在故宫里总听剧组里的师傅用北京话骂人,他也学了一口溜的京腔,回香港接受访问也常显摆他的普通话,以至于很多导演以为他来自内地,好处是许多反映内地的题材会找到他,比如1991年拍摄的《棋王》。“因为制作的关系,整个戏都在台湾拍,从最初的严浩,到后期徐克的班底,所以一直是顺着导演对那个年代的看法,而不是我对那个年代的看法。当然,我知道有‘下乡’,有知青,当然我也知道一帮大学生甚至是高中生为了热血,听了旁边的一堆人‘好,走’,就下乡了。我那个时候听过很多下乡知青的故事,包括他们到了乡间后和农民怎样合不来,农民认为他们抢了自己的饭碗,农民觉得连自己的地都要摊给人家,所以跟知青就产生很多矛盾。当然有部分知青刚到的时候,还是有一份热血和理想,但经过长时间慢慢对实际情况比较了解后,跟朋友之间、跟农民之间、跟领导之间、跟公社之间,为着自己的前途,慢慢就有一些知青变质了,有些就放弃了自己的一生。”
  黄秋生讲过:“得奖衰三年。”梁家辉这个冒牌内地演员也结结实实衰了3年,台湾“文化局”规定所有去内地拍戏的演员,一律封杀。当时香港电影的主要资金来源和市场都在台湾,没有导演敢起用梁家辉。他和同学一起摆摊,卖自己加工的皮制首饰,因为“影帝”的关系,生意很好,“但是在普通人眼里,‘一个影帝突然去摆摊,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故事’,或者觉得你很坎坷,但是我也没觉得”。
  他签了新艺城公司,那公司出品了轰动的《英雄本色》,周润发去台湾宣传时,向台湾“文化局”官员介绍梁家辉是他的小弟,稀里糊涂又开禁了。此时梁家辉和李殿朗已经分手,李翰祥还是很喜欢他,在讲述溥仪后半生故事的《火龙》里,请梁家辉扮演末代皇帝。不久,贝尔托鲁奇筹拍《末代皇帝》,也找到梁家辉。由于意大利人买断了《我的前半生》的版权,李翰祥无法全面展现溥仪,听到《末代皇帝》开拍的消息,他更是怒火万丈,要和贝尔托鲁奇打官司。当本刊记者询问起拒绝这么块巨大馅饼的感受时,梁家辉轻描淡写得好像只是少吃了一块饼干:“哪有那么大的反响?我《火龙》的角色已经有很大反响了,我觉得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反响,也不过是个角色而已嘛,只不过制作从一个合拍片变成一个比较好莱坞规模的电影。不是还在故宫么?那也提供不了一个新鲜的吸引力让我非要冒着和导演过不去的风险去接这个戏。”
  奇怪的是,他驳了贝尔托鲁奇的面子,对方并不记恨,反而把梁家辉介绍给自己的同事让-雅克·阿诺,于是有了香港演员进军国际的第一部电影《情人》,也有了梁家辉的表演格言:“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可以参加演出。”影片上映的3个月里,他接到雪片般的剧本,清一色“情人”角色。“那时候,我感觉就有点讨厌,虽然可以同时赚很多钱,最起码一年可以接3个剧本,所以就故意选了完全跟《情人》很不搭噶的《92黑玫瑰对黑玫瑰》,因它是一部喜剧,‘你们老要我演情人,我就跑去演个喜剧’,那时候也没想那么多,会不会演,能不能演,也不管了,就自己转。”
  演完《92黑玫瑰对黑玫瑰》,他立刻转型为喜剧明星,用他的话说“黑暗期开始了”。其实在一般论述里,上世纪90年代初是香港电影的黄金期,郑裕玲可以在同一天跑9个剧组,梁家辉也在一年里拍过13部戏。“很多不同的电影老板就出来了,卖牛肉的、砍猪的,大哥、二哥、三哥、三小弟,都成立了电影公司。”虽然他没有刘德华被枪指头的经历,也有大哥威逼利诱。黑道的嘴巴比枪还厉害,一说他们的背景,梁家辉只有乖乖回到片场。“人在江湖嘛,那个时候其实香港有搞过运动啊,就是什么反演艺圈暴力大游行之类的,每天都有高级警司坐在那边找我谈话,‘有没有人找你说什么啊’,‘有没有感觉对你有特别威胁的啊’,其实都没有。人家也付你钱,也没有说拿着枪对着你的头,但是你知道你不接的话,后果很难想象。警方也很难帮你,因为你提供不了任何证据。”
  在黑帮片最烈的时期,梁家辉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生活,在演完陈逸飞的《人约黄昏》后,他没有宣布休息,只是不再接戏。那两年他在家做全职奶爸,每天送女儿上幼儿园,吃早餐,去茶档喝杯奶茶吃个三明治,有时候偶尔游个泳,中午再去接她们下课。这期间他出了一张唱片,需要去台湾宣传,“录音部分挺好玩,但是要发片的时候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事情,坐火车从台北出发,往南走,到高雄,绕一个圈,每天这样子。上电视台做一些综艺节目,结果做了一个礼拜宣传之后,我说:‘以后不出片了,不管这张片卖不卖。’还好不卖,最后也不出片了”。
  这时有电影公司问他,麦当雄的片子他要不要拍。麦当雄是个很怪的导演,现在乡下隐居做农夫,梁家辉眼里他是野兽现实派导演,当然要拍。梁家辉的角色叫周朝先,身份为台湾黑帮头目兼“立法委员”。他提前一个月到台湾等刘德华和女演员的档期,闲时翻看旧日台湾八卦杂志,了解黑帮系统、政治献金的背景。他花了一周时间为人物写了十几万字的小传。
  不是每次拍戏都可以这样充分准备,与《东邪西毒》一起套拍的无厘头喜剧《东成西就》在港片“粉丝”心目中,地位并不低于前者,但生产过程完全是出闹剧。王家卫与一干明星签了两部戏的合约,讲好是《东邪西毒》一、二部。由于进度拖拖拉拉,一直没有交片,惹恼了台湾大哥,拿着枪就过来了。王家卫只好哄这些演员:“我有一个朋友叫刘镇伟,他拍喜剧绝对……我们就用你们这个组合来,搞一部《东成西就》,其实还是《东邪西毒》的版本,只是所有人的身份都反过来了,‘你演段皇爷,段皇爷是一个西域来的,是个印度人’。” “噢,印度人。”梁家辉一听就快疯了,“你已经答应了,也不愿意看着王家卫被别人白白砍死,但是也不满啊。”
  《东成西就》没有剧本,刘镇伟开工时来交代一下要拍的剧情:“今天你演段皇爷和段皇爷的爷爷。”梁家辉已经从生气过渡到郁闷,继而到叛逆、调皮,“好吧,印度人,一张口就是英语,okay,grandpa……”他和张国荣开始胡编台词。最经典的歌舞秀《双飞燕》,词是张国荣现场填写,舞蹈两人合编,梁家辉自己作的造型,那个丑怪之极的“鱼眼睛头”。他一出现所有工作人员都趴下了,完全无法拍摄。“好,两个扇子一挡再打开,一出场就给我一个特写,我说: ‘我那么难看怎么拍啊?’‘没事,来来来。’‘嘣’就出来了,‘我怕你不死,非要把你吓死’。”
  他俩恶搞得不亦乐乎,一旁的张曼玉、王祖贤、林青霞傻眼了,尤其是王、林,玉女形象维持多年,眼看贞节不保,她俩没法入戏。“我跟张国荣说:‘怎么不能这样子?已经来拍了,还注意什么形象,你看你都这样子了,还要什么形象?’最后王祖贤,也就算了算了,‘反正鬼我都演过了’,最后青霞也妥协了。反而是越拍越开心,因为大家越来越投入在那个疯的状态里头,而且越编越好,从原来的有点郁闷,到慢慢进入状态,后来拍得还挺快的。”
  讲完这段故事,梁家辉突然蹦出一句:“我们这种类型的演员,不能上“艺术人生”。什么坎坷的一段经历啊,什么吃苦啊,我还不过是顺着环境,顺着时间、年代的改变,而去尽量适合自己站在一个演员的岗位里头,尽自己所能去做,这样子。没有什么更深奥的理论,大道理,很简单的一个生活。”
  “我演了100多部电影,进入过100多个故事,不管是烂故事、疯故事,还是实在的故事,我都享受了。因为我很专心,不管多累,我都会很投入,所以我觉得我其实很丰富的。我的人生一直到目前为止,都不是在计划里头的丰富,包括我的婚姻、我的家庭,都不是我计划里头的事。突然就结婚了,来了一个女的,就结呗,挺顺眼,挺好的,那时候也空虚嘛。但是我们一直很好啊,30年来相敬如宾,她也没有走到我的演艺生活里头,占领我的部分。我也没有很侵略性地跑到她的部分去破坏她,现在偶尔还会恋爱一下,拍片拍晚了,你回到家里面,噢,她已经睡了,你会觉得,‘哇,她睡着的样子’,还挺好看的,偶尔还会恋爱一下,然后就想,‘她要是每天都这么睡着,不讲话,该多好’。”
  李翰祥怒其不争地批评过梁家辉:“我要捧你成为一个明星,但是你却跑去当演员,没出息!”但他就是这样的从心所欲,他的业余生活意想不到的丰厚。他有个朋友去了亚马孙,差点死掉,他听后很向往,暗下决心也要去三极——南、北极和珠峰。恰好探险家李乐诗邀请他去南极,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出发前他每天进行体能训练,全面体检,结果到了南极,一点都不冒险,就跟旅行团一样。
  去过南极之后,梁家辉尽管还想去北极,但他不会怂恿别人同行。“其实我们是在破坏,我们去就是在破坏。”他回忆在南极,看到山坡上有两条滑道,一条黄色,一条白色,企鹅在山顶大便后很脏,顺着黄色山道滑下来入水,洗干净后再由白色的路回家。这个有趣的场景吸引得他不停拍照,领头的企鹅呆呆地不敢动,后面的企鹅很不耐烦,用肩膀撞前面的那只,“嗖”地掉下来。“你就可以听到潜台词是‘赶快走啦,你在那边干吗,不要堵路’。”此时一艘橡皮艇来了,一堆人一拥而上,山坡上布满脚印,美景消失了。
  “南极是一个仙境,那种宁静,我可以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发半个小时。”直到队友喊上船,他才从恍惚中回过神,屁股已经湿透。“如果当时有人拍我照片,还挺傻的,嘴巴是张开的。”在医生允许的情况下,他还下海裸泳过十几秒,皮肤感觉到的不是冷,而是烫,旁边有个死火山,余下一滩热沙,游完立刻把自己埋在沙子里。
  开聊的时候,梁家辉嘟嘟囔囔说网上关于他演戏的资料已经讲过很多遍,可是一提起生活的有趣,他变得滔滔不绝,无法遏制。他抱怨自己老了,所以话多,他的倾诉渠道不仅是语言,还有文字。在摆地摊的岁月里,香港《文汇报》编辑建议他用专栏稿费付水电,这个天天都出的专栏每篇500~700字,持续了一个惊人的时间。他和编辑商讨的条件就是不涉及电影界,他从未灵感枯竭过,每周一就可以一气写好7篇,从世情百态到读书心得,关注的绝不只眼前的方寸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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